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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交官作家卢山携新作《狂欢国》接受《环球时报》专访:用中国文化视角,讲述世界性故事

环球时报张妮2026-10-29 02:16

【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张妮】在巴伽诺快乐群岛国,模特出身的型王因一场酒后荒唐提议意外成为主相,就此拉开一场充斥选举舞弊、媒体操控、黑帮火并、资本围猎的权力游戏,上演一场没有赢家的狂欢。作家卢山在其新作《狂欢国》中编织了一则冷峻的政治寓言。30余年驻外生涯,两任驻外大使,辗转多国、亲历国际风云,他用小说写下对世界的理解。“我很感恩外交官这份职业,它赋予我一双特殊的眼睛,用来观察这个世界,也塑造了我的文学观”。卢山在接受《环球时报》记者专访时坦言,一般而言,作家更倾向于向内探索个体命运、情绪;而外交官的文学观察,天然带着全球坐标。“看懂世界,才能更清醒地看清自身”。

幸福到底源自哪里

环球时报:《蹦极》与《狂欢国》是您两部代表性作品。《蹦极》是现实主义外交题材,以第一人称讲述一位中国外交官在虚构岛国克服重重困难、从零筹建大使馆的故事;《狂欢国》则完全虚构一个群岛国,书写权力博弈、资本裹挟与人性挣扎。二者风格差距如此之大,背后是什么原因?

卢山:两本书风格差异确实很大,一个贴近真实,一个充满荒诞;一个是向群体致敬,一个旨在讽刺。很多读者拿到书都会疑惑,这不像是同一个作者写的。具体缘由很难一句话说清,大概是外交本身就具备多面性。长期从事外交工作的人,会形成一种特殊的气质:我们可以待人友好热情、温良谦和,也可以冷峻严厉、不留情面。

环球时报:《狂欢国》中巴伽诺快乐群岛国的政治生态,是取材于您驻外经历中某些特定国家和地区,还是融合提炼了多年多国行走的见闻?书中描摹的各类乱象,对应海外哪些真实社会困境与政治顽疾?

卢山:取材更多是后者。单独一件事看似偶然,换个地方也可能上演,表象各不相同,但背后有其必然性。写小说的好处,就是不必被单一事件、单一地点束缚。那些发生在不同国度、原本互不关联的事,我可以在小说里把它们串联起来,虚构一个完整故事。

不同国家、不同地域的人都在努力寻找自身的成长之路。巴伽诺快乐群岛国是一个虚构国度,但它具备典型意义。书中,一名职业模特只因朋友一句玩笑,就意外当选一国主相。他没有逆袭成为国家的拯救者,反倒深陷资本操控、异化权斗的泥潭,最终在多方势力撕扯里沉沦。巴伽诺暴露出来的病症——权力异化、腐败蔓延、享乐主义盛行、暴力犯罪猖獗、贫富鸿沟持续拉大,在很多现实国家中都能看到,很难根治,原因在于无法克服资本带来的内生结构性矛盾。没有资本,难以形成市场,社会发展也缺少动力,但资本一旦失去约束,各类乱象就会接连滋生。

环球时报:《狂欢国》反复出现“快乐”“狂欢”这类字眼,但通读下来几乎感受不到真正的快乐,扑面而来的是荒诞、浮躁与无休止的内耗。“狂欢”是在隐喻什么?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概念,去包裹一个悲凉讽刺的故事内核?

卢山:快乐、狂欢有一个共同特征:来得快、消散也快。与之相对的痛苦、挣扎,反而存续得更长久。如果说有隐喻,那就是狂欢外壳之下,内核是痛苦。在巴伽诺快乐群岛国生活的人们缺乏安全感,不知道意外何时降临:温饱无着,出门会遭遇抢劫偷盗,参与政治甚至可能付出生命代价。长久的焦虑、无所适从,让民众迫切需要情绪宣泄,狂欢就成了出口。可短暂狂欢过后,痛苦、焦虑、迷茫会卷土重来,循环往复,看不到希望。书中的主相型王成立快乐委员会,把“快乐”当成治理口号、竞选筹码,推动各类“快乐运动”,许诺全民幸福,但这一切都是虚幻的空头支票,根本无法落地。

什么是快乐?快乐的标准是什么?快乐源自哪里?怎样才能确保快乐?这些问题全世界都在问。《狂欢国》也在探讨追问这些问题。

创作最大的难点是没有先例可循

环球时报:目前《狂欢国》已被美国旧金山公共图书馆等机构收藏,并在亚马逊多个站点上架。据您观察,这本书受到海外读者关注的原因是什么?《蹦极》《狂欢国》能否带动更多外交题材小说涌现?

卢山:我很欣慰自己的作品被海外关注收藏,这至少说明这本书具有其特定的收藏和推荐价值,也给了我继续创作的信心。

越来越多不同类型的中国作品走向海外,持续丰富海外市场对中国文学的认知,会对中国文学国际化形成正向的推动作用。希望我的创作对拓展外交文学、国际题材文学的边界起到有益的作用,也能催生更多同类作品出现在海外市场。

环球时报:《狂欢国》不讲中国本土故事,完全虚构了一个外国国度,搭建起一套独立的当地政治、社会、人文体系。您选择这种写法,初心是什么?最大的创作难点是什么?

卢山:我的初心,是希望用文学的方式,把我亲眼所见的海外世界具象化。大家每天能看到各类海外新闻报道,但碎片信息往往抽象单薄。我希望通过小说,展现海外社会如何运转,普通人如何生存,呈现海外众生百态,让读者直观理解世界。更深一层的想法,是留存一段时代的印记。历史需要有人记录,后人才能从中汲取经验。我到过世界上几十个国家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与事,如果不写下来,我所有的观察与思考,最后也会随风消散。

创作最大的难点是没有先例可循,用我这个中国人的视角去讲述海外故事是一种全新尝试与体验。

环球时报:近期热映的电影《欢迎来龙餐馆》,同样是以中国人的视角观察世界。您认为,中国创作者立足自身视角书写海外故事、解构世界政治,对于打破西方中心主义的文学与全球叙事,有着怎样的独特价值?

卢山:讲中国故事,我认为可以分为两种路径:写本土故事是其中之一;其二,用我们中国的价值观、文化视角去讲述世界性故事,表达我们的观点,同样是讲好中国故事。《欢迎来龙餐馆》以中国普通人的视角打量世界,讲海外故事,表达属于我们自己的态度。我看完非常欣喜,有一种和《欢迎来龙餐馆》创作团队同频共振的感觉。所以,第二种创作路径显然已不再只停留在想法层面,已经有实实在在的作品落地。我预测这会成为一个创作趋势。

过去几十年,我们重视向国外学习,未来我们依然需要持续这样做,取长补短,但更重要的是在消化吸收的基础上,生长出属于我们自己的表达体系。文明之间可以互鉴,也可以互相超越,在借鉴、超越的交替之中,整个人类文明才能向上发展。中华文明既属于中国,也属于世界,我们理应更深入地参与到全球文化的构建当中,让世界现代文化融入更多中国思想、中国表达,让中国文化拥有更强的世界性。

全球化时代,地球已经成为一个整体,我们既是中国人,也是地球公民,应当具备世界眼光。把世界看懂、写明白,反过来,我们才能更清醒地看清我们自己。民族复兴,也体现在这种文化志向之上:不只关照自身,也用东方哲思回应全人类共同的命题。我们需要从单纯向外输出本土故事的阶段,走向新的阶段——更有意识地用中国人的思考,去审视世界秩序、人类未来,这件事意义深远。

《青松》是外交诗的天花板

环球时报:您曾评价陈毅元帅的《青松》是外交诗的天花板,也提出文学修养是外交官的必备素养。文学修养对于外交官而言,意味着什么?

卢山:我格外喜爱陈毅元帅的这首《青松》。诗言志,短短几句,写出风云变幻的国际环境下,一名外交家独有的风骨和浪漫主义情怀。外交工作极其务实,文稿一字一句推敲,交涉细节分毫不能出错,容不得一点疏漏。但外交同样需要浪漫,尤其是深陷困境、孤立无援的时候。

就像《蹦极》里的主人公钟良,独自驻外,承受巨大孤独,依靠乐观豁达支撑下去。如果缺少一点浪漫主义,就难以扛住这份压力,而文学,正是浪漫精神最好的源泉。读书、写诗、写作,也是很多外交官安放内心的方式。

文学还是外交沟通柔软的桥梁。曾经有一场大使宴请,主办方怕饭局枯燥,邀请每位来宾带上一首本国诗歌,把宴席变成诗会。我朗诵了李白的《将进酒》,在场外国大使听完十分震撼,其中有一位大使说,在此之前,他想象不出中国诗歌拥有如此磅礴的浪漫。文学修养也直接体现在外交讲话稿里,一篇出色的外交讲稿,本身就可以成为文学作品。

环球时报:大家普遍认为外交官退休后会优先撰写回忆录。您为什么选择写小说?

卢山:回忆录有它的局限:个人亲历的很多片段,其他驻外人员也会经历,单纯复述经历,很难给读者带来新的启发。小说不一样,它可以把亲身见闻、多方收集的故事融合再造,跳出单纯自我叙事的框架,承载更丰富的思考,触达更广泛的读者。我脑海里积攒了大量人物故事,散文随笔体量有限,装不下这些内容,只有大体量的小说,才是我最终找到的适配载体。伏案写作时,仿佛书中各色人物都在和我对话,催促我思考、推进故事情节,这也让我的退休生活变得充实厚重。

环球时报:相较于专职作家,外交官这份职业带给您怎样独特的视野和文学观?

卢山:外交官的身份,让我拥有了其他创作者没有的观察条件。第一,能够近距离持续观察海外政治生态的演变,接触人群覆盖顶层政要到普通民众。一开始,来自不同族群、文化背景的人,相处起来会给人距离感,时间久了就会发现,纵然历史、宗教、地域、人种差异巨大,人性底层是相通的。放下隔阂,慢慢就可以站在对方的立场去理解他们的处境,不再简单以“外国人”的标签去概括数量如此庞大的群体。

第二,有机会近距离观察权力运行的真实逻辑。经常参与各类官方庆典、外交活动,接触权力核心圈层。久而久之,会了解他们的政治话术、叙事套路,也懂文字背后隐藏的真实意图。

第三,始终处在一个超脱的旁观者位置。因为工作关系,能够让我看清权力博弈的激烈与残酷;进得去现场,又跳得出来,保持理性冷静,这是很难得的。     

至于今后的计划,我会继续创作国际线题材作品。我写了外交小说《蹦极》、讽喻小说《狂欢国》,还会尝试其他新的类型。但无论什么类型,我都会把作品放在全球坐标系里,放在横向跨国对比和纵向历史对照中探讨问题,区分哪些困境是局部问题,哪些是人类共同的难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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